一颗渭南柿子引发的东北“惨案”

数年之后，当我的朋友得知牟其中用500车皮橘子罐头等轻工产品，换回俄罗斯四架图－154飞机，赚得盆满钵满的时候，深恨自己经营的是另一桩生意。他说，这换飞机的交易他也能做。这应该不算吹牛，我毫不怀疑他的能力，而且此前他也有过自四川贩运橘子的经历，同样是以火车整车皮发货。不过此时的他已深陷泥沼，自顾不暇，再大再赚钱的生意，他也就是说说而已。

朋友姓孙，曾有人叫他老“熏”，用网络段子手的说法，是“熏悟空”的“熏”。老“熏”，这是一个带有浓重地方口音的称呼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，我和“熏”先生一同受聘于西安北郊的一个贸易公司，他是我们的副经理。如此说来，本文以朋友姓“熏”作为开场白，对我们故事主角来说，似乎有些不敬。不过，当他在东北，遭遇人生滑铁卢的时候，那卡车司机当时是叫他老“熏”；当他作为原告，一次次出庭诉讼时，那审判员也直呼他为老“熏”。他说，这两次被呼为老“熏”，都让他终生难忘，刻骨铭心，两次被称老“熏”，是他人生的两个关键节点，有特殊的纪念意义。当然，我们都叫他老孙。

当年我们就聘的这家公司，隶属于未央区某局，后来经营失败，又遇公司清理整顿（那些年凭空设立的皮包公司遍地开花），也就撤销了，一干人统统回家，副经理也概莫能外。毕竟是在大西安混了两年，也算见过一些世面的，回家后各自为战，各人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意。我一开始是加工编织毛衣，逐渐转为经营毛线，在阎良的胜利路摆了个地边摊，生意还挺红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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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阎良卖线奔波，早出晚归，和村子里的人接触渐渐少了，村子里发生的很多事情对我来说，竟茫然无知，当成了新闻。在我忙忙碌碌之时，当年在西安办公司的那些人，也并没有闲着，只是商海诡谲，我虽然知道他们都是些剑出偏锋的行家里手，可是，用句套话来说：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发财。

一日收摊归来，路上偶遇这位孙副经理，看他神采飞扬，意气风发的样子，知道他必然鸿运当头，于是问他最近做什么生意？他告诉我做起柿子生意来了。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，阎良又不是柿子产区，怎么玩起这个来了？

副经理笑笑，倒不隐瞒我，坦言相告说：他有个亲戚，其时系本省某县的税务局长，家里当然经常是高朋满座，各种信息也比较灵通。那日去亲戚家赴一场酒宴，在座的嘉宾天南海北的都有，于是求教各位能否提供一发财途径。酒桌上众说纷纭，其中有一个是那税务局长的同学，时任东北某市石油公司经理。他说东北人过春节喜欢吃冻柿，冻柿在春节前绝对好销。他见有陕西人往东北贩柿子的，现在都腰缠万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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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是公历1987年年底，离春节渐近，副经理暗下决心，一定要把柿子生意做成。因为柿子多产于关中北部，于是他先联系了位于渭南的一家冷库，得知这个冷库年年都会收购大量鲜柿，而且也确有人自渭南冷库提货发往东北。拥有极强谈判能力的孙先生很快说妥价格，议得出库价是每斤三角五分。

接下来要联系车皮，副经理在公社化时就是生产队里的采购员，为集体的磷肥厂多次发矿，对铁路运营，车皮计划调度里面的渠渠道道极为熟悉，难不倒他。一切准备停当后，他随即给东北那家石油公司经理拍电报，打问其时当地冻柿价格。

石油公司回电：车站接货价每斤八角。这边以三角五分价格购出，加上拉往车站的短运费，装卸费，以及火车发往东北的费用，五分足够了，也就是说，到站成本四角，刚好翻倍利润。

话说到这里，我就问这位当年的副经理，以上程序进行到哪一步了？他说：两个车皮已经装好，一两天内就发。对老上级的外交能力，我从来深信不疑，心服口服，副经理做事从来都有过人之处。我惊讶的是他办事的神速。我问他：两个车皮，一百余吨，要不少钱呢。一百吨的货款就是七万吧？加上运输费用，怎么样也得八万。八万，在八十年代，那绝对是天文数字。这么多钱你这么搞到的？那些年，农民个人在农村信用社贷款，任凭你信用再好，关系再硬，五千元也几乎是封顶的数字。想我当初去西安毛纺厂进线时，半吨货的区区一万元都无法筹齐呀。

副经理欲擒故纵，仿佛故意吊我的胃口，说：这么多钱怎么搞到的？你想学这一招秘籍啊？提上酒菜来找我，我教教你。算了，不说我就不问了，问他什么时候去东北？他又来了精神，说：我得提前赶往车站接货！马上就走，和儿子一起去！你想，一百多吨要卖十六七万，和儿子去东北背钱去！我和儿子商量好了，一人身上背八万，就是路上遇见江洋大盗，劫走一个人的八万，不是还剩八万嘛。当时还没有百元大钞，八万元很大的体积，可不是得背么。副经理志在必得，一沓沓的钞票已经在向他招手，唾手可得。我知道他是低血压，特别怕冷，东北那边动辄零下几十度的低温，现在他也无所畏惧了，看来心热可以抗寒。我羡慕异常，心想，副经理做什么都是大手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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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来在阎良卖货一天，已经十分劳累，晚上回家早早就睡了。可是自从知道了副经理的柿子生意后，不免有些牵肠挂肚，急于知道结果，于是那几个晚上多了一件事，串门，希望能得到点最新消息。和我一样关心此事的还有公司的原经理，他天天跑邮电局给东北这家石油公司打电话，那边的副经理会按约定时间报告进展。这天，我在路上遇见经理儿子了，他说：“我爸爸给东北打电话，孙叔只回答了四个字：全军覆没！就挂了电话了。看来是凶多吉少！”副经理遇见麻烦了还忘不了说成语拽文，我不明白他怎么会全军覆没的？

副经理和儿子是大年三十才回来，当然没能背上预期的每人八万元。春节过后，东北之行的细节才一步步被人所了解：老孙父子赶到东北某市车站时，石油公司已经安排了多辆接货的汽车在车站等候，那边的安排还是很周全，很到位的，每斤八角的接货价也不虚。车皮到站接货后，随即装车，石油公司包销，一百余吨都给职工发福利。可是就在大家兴高采烈，一片沸腾之时，有位嘴馋的司机从包装完好的筐子里摸了一个柿子，近水楼台先得月嘛！先吃一个尝尝，也未尝不可。可是就这一尝，出问题了，他的舌头好半天拉不出来：柿子是涩的！这也许是特例，个案。于是又从另外的筐里摸一个尝尝，是一样的涩。现场装货的不知打开了多少个筐，都是一样。负责拉货的司机于是就问我们这位倒霉的副经理，说：“老熏，你给我们找个不涩的！”这老熏当然不是大闹天宫的那个老孙，他怎么能找到不涩的？石油公司的人不敢再装车，把一堆堆装满柿子的竹筐留在车站。车站就催着赶快拉走，每天还得交占位费。

副经理急得眼都青了，发涩的柿子不能食用，那边的石油公司不要此货了。为了救燃眉之急，石油公司解人之难，经理拍板：把柿子先拉到公司库房，第二天起，公司所有闲杂人等一律上街摆摊卖柿子！卖多少钱都不留，统统给陕西客商，以挽回部分损失！东北的腊月寒风刺骨，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，员工们都在街上卖柿子，我们的“熏”副经理先是被感动得热泪盈眶，一问他们所卖的价格，是每斤五分钱，还鲜有人买，副经理霎时又像掉进了冰窖。好不容易捱到年底，卖出柿子收到的钱也就刚够父子两个回家的路费。乘兴而去，败兴而归，到家以后，副经理足足睡了两天才出门见人。想想太阳还要升起，生活还得继续，副经理冷静下来，忙着处理善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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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这渭南冷库是概不欠账的，副经理凑不够钱，可是有一帮支持他的亲戚和朋友，他借用了那些人的存单作为抵押，让冷库先发货，约定春节后还款，再把抵押的存单收回（这就是他卖关子不告诉我的筹款秘籍）。现在还款没有希望了，副经理赶忙通知这些人：我已大败而归，赔尽血本，你们的存单我是无能为力，无法赎回了，各位立即去银行，该挂失挂失，能取款取款！那些人得知消息，忙着去银行办手续，结果是有的挂失取回了，有的已经被冷库取走或冻结。那时存款还没有实名制的规定，冷库凭存单支取现金，并无多大困难。当初老孙从亲戚朋友手里借来的是存单，过了个春节，就变成实实在在的债务了。

读者不禁要问：你不是说还有很多人从渭南冷库往东北发柿子了吗？他们怎么得以成功的？诸位：柿子才收获摘下的时候都是涩的，需要有个脱涩的过程。在常温下一般一二十天也就自然脱涩了。渭南冷库收柿子，原来一个库房收满要好多天时间，等装满库房也就自然脱涩了，这时候开动制冷的机器，并没有什么问题。我们倒霉的孙副经理取货的这个库房，估计那年柿子丰收，一两天就装满，随即冷冻，未来得及自然脱涩。

多年以后，我在网上看到过一个柿子快速脱涩法，偏偏就是冷冻！柿子冷冻后，常温下化冻就不涩了。副经理拉往东北的柿子，春节要食用的，他们要吃的就是冻柿。没人知道也没人会等到化冻后不涩了方才食用。其时东北零下几十度低温，也难以化冻。还有一个细节，就是发货前在渭南冷库尝一下就可。这个问题以后渭南法院的法官也问过做为原告的副经理：“老熏，你说柿子是涩的，这又不是什么高精尖的东西，不需要特殊的检验仪器，你当时尝一个不就知道了？何以拉到东北才说有质量问题？”老“熏”振振有词：“我相信他们么！相信他们何错之有？他们既然承诺没问题，我何必要尝？再说，你看看我老孙的牙口，哪个爷爷能咬得动他们的冻柿？”

老孙从此以打柿子官司为主业，作为原告分别诉渭南冷库及东北那家石油公司，前后历时十年，他一生中的黄金年华，都在打官司中度过。打前一个官司，首先要证明渭南冷库的柿子单宁（发涩的物质是单宁）超标，而冷库说，我一直卖的就是未加工的原柿，你购回后自己脱涩呀。冷库又辩解说，我们还以为你购去做醋呢！作为酿醋的原料，柿子涩不涩，单宁超不超标，那是无所谓的。因此，老孙要打赢这场官司，一个很大的难点是要证明对方知道自己购买的目的是即食即用。

和东北的官司也不好打。要证明和石油公司是购销合同关系，何其难也！副经理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及过人的口才，虽然最终均告胜诉，可是钱未追回分文。因篇幅所限，打这两个官司的过程就不再详述了，在此省略一万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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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东北败归后，副经理像有些人对青霉素过敏一样，对柿子过敏，听不得柿子二字。据其自述：某年某月某日去陕北某地，乘坐长途公共汽车，因旅途劳累不免坐在车上入睡。不知过了多久，不知车行了多远，突然被一阵颠簸惊醒，睁眼望去，黄土高坡，沟壑纵横，迷茫之间，问售票员：车已行至何处？售票员手指前方曰：前边到站柿子沟！副经理一听，顿时眼前一黑，几乎晕厥，看来此生是被柿子缠定绕不开了，坐车睡觉不入桃花源，竟然又进了柿子沟！

仅仅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，就耗去了副经理人生中的黄金十年，使我不禁想起莫泊桑的短篇小说《项链》。为了偿还债务，小说的主人公也是含辛茹苦奋斗了十年。我们的老孙殚精竭虑，打了十年官司，虽然都拿到了胜诉的判决书，但却执行无果。以他的能力及人际关系，如果这十年断然改行，另起炉灶，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。所幸老孙十年后终于不再沉迷于柿子这个怪圈，后来去了女儿所在的一个县城定居，据说才去时打着两份工：白天在一个单位传达室，晚上去一个小区看门。“就是去那里睡觉”，他轻描淡写地说。他已经在这个小城购买了自己的住房，现在小日子还过得不错，优哉游哉，安享晚年。

老孙对我说，有歌唱到：人生豪迈，只不过从头再来！其实，人生没有如果，一切无法重来，我们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把握好现在。

作者 | 高铭昱 | 陕西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