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口述者:盛老爷子 86岁
时间:2022年5月12日-2022年5月16日
地点:汉中东关294号
前记:
东关正街是汉中城区的一条老街道,从明清时期开始,商贾林立,三华里长的街道,两边是古香古色的深宅大院,随着时代的变迁,这条街道不复繁华。我是一位教师,利用业余时间对老街道的住户们进行了抢救性口述史采访记录。
盛老爷子和老伴一直居住在294号这栋房子里,盛老爷子的记忆力非常好,几十年前经历过与听别人说的事,时间地方人物记得非常清晰,在刚和他聊天时,我说起90年代我曾看过的一本书,盛老爷子脱口而出这本书的封面设计和具体内容,让人惊叹他的记忆如此清晰。盛老爷子三兄弟的人生和故事各不相同,听完盛老爷子的口述,让过去的历史鲜活地呈现在我眼前。
我们家是东关的老住户了。
水有源,树有根,我爷爷的祖辈最早从是湖广填四川的时候从广东迁到了四川,后来不晓得为啥,又从四川来到了汉中,到了汉中,当时落在现在铺镇那个地方。到了铺镇,做些小生意 ,最开始卖蒸馍,卖着卖着,又开始织布,从两三张机子开始织土布,在街边上卖,经营一段时间,写了一间门面,慢慢生意就兴旺了,便从四川请了匠人又做了十几张机子,规模就扩大了,这时候铺镇的市场就小了,所以来到东关。在现在中药厂的门口,买了门面继续经营,生意越做越好,又进了洋布卖。
突然有一年冬天,家里的一只猫,拖着布带子从火盆上跑,把火引燃了,这样家里的棉花、布、丝绸什么的一把火烧完了,爷爷受到这个打击,一病不起,五十三岁就去世了。家里面我父亲,在青年路的女子师范教书,这时家里还剩了十几亩田产在新民寺那一块,靠着我爷爷这个财产,才重新把房子买到了我们现在住的地方。

我们现在住的房子,最早是贾家的房子,这个贾家,祖上是做大生意的,做的很大,路北边到马家巷这一大片都是他们家的房子,现在我们这一块的房子,每栋房子之间还有很多小门连着,就是当年贾家为了方便各房人进出开的,这后面还有个贾家花园,大的很,不知道为啥家道败落了,就靠卖房子卖地换钱。当时我们买贾家的房子是一整院,后来私房改造的时候,后面半边是我父亲名下的,改成了公房,我们留了前半院,就是现在我住的这里。
我父亲呢按现在的话来说,就是个大少爷,耍了一辈子,他教书以后,又娶了一房小老婆。这个小老婆进了门以后,我父亲就基本就不管我们一家了。旧社会的时候我们有点家产,解放以后给我们定了个地主的成分,但我们一家实际上啥都没享受到,我母亲是个家庭妇女,她没有经济来源,我们连油条都没吃到过。我父亲的小老婆,也就是我小妈是个很凶悍的人,对我妈,还有我们三兄弟非常差,骂我妈能骂一天一夜,还有一次打我大哥,把我大哥腿上的一块肉都咬掉了。我们在家里的地位非常差,上学交学费都是问题,因为我父亲不供嘛。
小妈家里是城西边那一块的有钱人,她是我父亲在女子师范教书时候的学生,家里很有钱,当时要饭的人都去她们家要饭。小妈家里有个丫鬟,小妈不知道因为啥事把这个丫鬟虐待死了,连夜找人把丫鬟的尸体扔到了现在磨子桥的一条沟里,第二天被人发现了,不得了,沟里有个女尸,围观的人里面刚好有在她家要过饭的乞丐,这个丫鬟给乞丐舀过饭,嘿这个小女子我认识呀,这就认出来。旧社会杀人也得偿命,结果小妈就和她妈商量,由她妈顶了这个罪就坐牢了。我小妈就把家里的财产全拉到我家来,这样就更不得了,我父亲也是事事向着她。
所以我们三兄弟,从小也是受了封建婚姻制度的害,我这个小妈还生了女儿,我叫小姐姐,记得小时候我跟这个小姐姐去七里店的田坝里摘豌豆 ,摘的时间太长了,回来晚了,到家里我父亲跟我小妈就不高兴了,让我跪在那里,我这个小姐姐就没事,天气还在伏天里面,我妈看着我心疼,要去拉我,我父亲连我妈都要一起打。当时我们在新民寺那里还有地,到了收粮食的时候,我妈也跟着去,我还小,不会穿衣服,在床上躺一早晨,我小妈就过来问我,是你妈爱你还是姆姆爱你,我也知道害怕,就说姆姆爱我,到了吃饭的时候,小妈给我舀了一碗饭,我大姐等她走了,把饭给我倒了,我问大姐为啥把饭给我倒了,大姐说姆姆刚才给你舀饭的时候,擤了一泡鼻涕在你饭里面,所以啊,我这个家庭氛围就很不好。
我们开始上学的时候,没吃的,没穿的,但我大哥从小学习非常好,我那时候还小,当时铺镇有个人要考国民党的军官考试,就过来找我哥哥,让他替考当枪手,那个人到我家来带了两个好大的南瓜,就是酬劳,我哥哥就替他考,一考考过了,直接考了个中尉连长。那两个南瓜太大了,我记得特别清楚,人穷嘛,又是熟人,两个南瓜就当枪手了,那一天我背上长了个疮,没钱去看病,铺镇这个人来了看到我疼得趴在床上哭,还给我抹了一些万金油。解放以后我还见过大哥的通知书,成绩全是99分、100分。高二那一年,他就参加高考,没有考上,第二年他考上了陕西师范学院,但是没钱上学,我爸爸也不供我们,当时西北农学院有个畜牧兽医专业,上学有津贴,大哥就去西北农学院,到了学校,寒假暑假经常是没钱回家,回来了没钱去学校。

到了他毕业那一年,刚好是1949年解放,宝鸡还在打仗,邮路不畅通,我妈在家里没有他消息,愁上加愁晚上睡不着。终于有一天接到大哥的信,说他在西安一个兽医站工作,过了一段时期,西北农学院让他回去当助教,当助教当到1953年,兰州成立了畜牧兽医学院,从东北农学院、西北农学院调了一部分人过去,我大哥就调了过去。
大哥在兰州开始工作的也很好。谁知道以后运动多的很,1957年搞大鸣大放,说是帮助组织改正错误缺点,百花齐放百家争鸣,把你对组织满意的地方不满意的地方说出来,组织上不打板子不抽鞭子,每个人都要写大字报,写了以后,专门有人统计还要评论,你要是不写,这么大的政治运动,你置身事外,也站不住脚。到了收口子的阶段,就开始要评右派,当时像罗隆基、章乃器,包括大作家丁玲,都成了右派。每个单位,都必须要弄个右派出来,这样,从旧社会工作过来的人、家庭成分不好的人,尤其要从他们的大字报上找问题批判。连夜开会,安排好人批判质问你。
我哥哥这个人业务搞得好,但是不积极向组织靠拢,这个叫只专不红,参加工作的时候,他又隐瞒了自己地主家庭的出身,这样就成了重点对象,被弄得实在下不了台,他就自己给自己编些问题交代,说是旧社会他去收过租子,拉过人家的牛和猪,到最后,他自己编又加上上面逼,说他是反动家庭出身脱不了反动本质,又根据平时的言论,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性质。右派里面也分轻微、中间和极右,就给他定了极右分子,判了五年刑,在甘南藏族自治州那一块放羊。我后来听他说,在山上没有人的地方,他就大喊冤枉啊冤枉,我想,你这样喊这样有啥用呢,肯定没有用。
在甘南山区服完刑,他就放了回来,在甘南藏族自治州的畜牧站被管制。政治上有了污点,婚姻问题也耽误了,当时在老家这边找了一个铺镇的女子,成了我大嫂。我大嫂家里成分也不好,自己又是个不学好的人,结婚的时候目的就不对头,大哥每月给她寄钱,她总说钱没收到,经常问大哥要钱,我大哥心细,去找邮电局核对,邮电局一核对,实际上钱都是我大嫂收了。过了一个时期,她还是嫌弃我大哥是右派,没有社会地位,要和我大哥闹离婚,给我大哥说我们假装离婚以后再复婚,手续一办,人家就真的走了。在离婚期间,大嫂说我把她的钱和被面衣服都偷了,我大哥听了在心里怄气,到最后离婚以后,大哥才弄清楚是大嫂说假话。
跟这个女的离婚以后,有人又给我大哥介绍了一个离过婚带着娃的女人,才开始挺好的,我大哥很善良,做家务买东西,把带过来的娃培养得很好。大哥这个人,心地太善良了,那一年他回来,我想把我们家厨房造个烟囱,大哥就说,你把烟囱伸出去,把外面住的两家人熏到了咋办?后来带过来的娃娃大了,嫌我大哥太本分太软弱,闹离婚,所以我大哥两段婚姻都是离婚。
到了1978年邓小平上台,搞右派分子平反,大哥单位把他的材料弄出来调查,像家里用丫鬟、催租子、拉牛拉猪这些事情,都调查落实,全部都是我大哥自己胡编出来的,单位调查清楚以后,大哥摘了帽子。这时候,国家提倡搞社会主义建设,科技兴国,大哥他们通过考试,成了单位的高级畜牧兽医师,成了甘肃科委的专家。
这时候,我二哥去甘南看望我大哥,晚上和大哥去看电影,那一段时间电影院在放《牧马人》,看电影的时候,二哥发现大哥边看边哭,大哥说,这个电影拍的就是他劳改时候的那些事情。电影里面有这么一个情节,主人公平反以后,他的爸爸从美国回到中国,想把主人公接到美国继承他的事业,主人公不愿意去。大哥看到这里就说,祖国就像妈妈,我们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坏人,为啥这个妈妈要这样子对待我们,边看边哭。之后没过几年,大哥有高血压,心脏不好,一个人在单位住着,有天晚上吐血,吐得昏死过去,两天以后领导才发觉,怎么两天没上班,过去一看,门关着,找了个小娃从窗子上翻进去一看,人已经死了。我和我大儿子去了甘南,大哥火化,回来就安葬在了拐拐店公墓。
这就是我大哥的一生,糊里糊涂过去了。我们从甘南往回来去火车站的时候,他们单位上派车送我们,开车的司机说了这么两句话,说你哥哥这个人啊好是好,没有得罪人,但是也没有为到人。他这个人,就是性格上太孤僻了。当时我去了甘南以后,也了解了大哥的一些事,大哥在那里给中学生教英语,天天夜里给大家教,学生们都说盛老师好。单位上有个老家靠近宁强的女同志很同情我大哥,算是老乡嘛,女同事是管伙食的,经常照顾我哥哥,这位女同志是个藏民,给我讲了很多我大哥的事,很多事情都是她告诉我的,这个人名字很怪,叫孔雀草。
我大哥这个人,从小字写得好,学习好,他就说自己是个不怕考试的人,越考越出名。平时学习的时候,每天都要把前面学过的东西看一遍,然后再看新的东西,到了考试,把书翻一遍,考的成绩就很好。旧社会他的同学后来是汉二中的教导主任李铭学,后来到我们家后面房子家访,见到我还问,你是不是盛家老大的弟弟,对他印象很深。可是他这个人,好像对读书以外的事情,真是不在意,也不跟人交往。有句话叫“不见兔子不撒鹰”,他连这句话都不知道,到工作以后有一次回到汉中,他还问我这句话是啥意思......

再说我二哥。我二哥,到了上学时候还是没钱上。碰巧1950年号召中学生参军,考军干校,培养军事干部,二哥就报名参加,去西安王曲的军校学习。
刚到了学校时也没有学习,让他们去审讯解放战争中俘虏的国民党高级军官,甄别出罪大恶极和没有严重罪行的,那时候没有复印机,材料都是靠他们刻钢板油印出来。这个材料要上报给西北军区的司令员彭德怀,二哥他们领导一再叮嘱他,小鬼,要做好保密。这批军官里面,还有我们汉中的人,人是窦家巷的,叫张文德,是青年军206师的团长,他在解放四川的时候有功也有过。在乐山的时候,国民党军队要逃跑,别的部队密谋把解放军的谈判代表杀了,这个张文德把解放军的代表保护了起来,给解放军报告了情况,解放军就命令他们一起跑,跑一个关口,和解放军一起把逃跑的国民党部队都打败了。当然他也有罪行,在四川的时候他的太太坐滑竿,抬滑竿的士兵把太太不小心摔到了地上,他掏枪出来就把两个士兵打死了,后来在王曲对他的历史甄别出来,功过相抵,因为这个功劳,安排回来汉中,在校场坝打扫篮球场的卫生。上报了镇压名单之后,罪大恶极的军官就被镇压了,二哥他们就负责整理这些军官的个人物品,有委任状、存折、黄金珠宝,都要登记造册上交。
这之后才开始了学习,二哥有文化,还要负责给现役部队的学员讲课。过了一个阶段,二哥就给安排在他们军校的组织部档案室工作,他那时还只是个团员,他们这个组织部的部长叫聂凤炎,这个聂部长后来还来汉中当过军分区司令员,聂凤炎的哥哥,就是解放上海的聂凤智中将,开国将军。
过了几年,青海甘肃发生了叛乱,我二哥这个人思想很积极,他后来给我说,我们家这个成分不好,没有战功在部队上很难站住脚,加上当时的部队上,连续两次没有升级就要转业回家。所以他就主动写申请报名参加战斗,到青海湟源县平叛。这个平叛艰苦得很,冬天过河,一过河要赶紧揉腿,如果坐在那里不动,一会儿腿就没了知觉,很多人因此就截肢。行军当中,除了自己的行李,还要背枪拿弹药,他们队伍里有个安康籍的机枪手,连人带枪掉进了雪坑,拉上来以后生气抱怨了起来,说当个农民也比当兵好,这么大雪这么冷受这个苦。
后来战斗结束,因为这个抱怨还被批评承认错误。叛匪是很厉害的,白天看不到他们人,一到天黑骑兵从山上下来,把分散的连和营包围住,很多解放军战士就牺牲了。解放军吃了亏,到了晚上,一个营的人都住在一个大帐篷里,不脱衣服一个挨一个睡,外面大雪下得厚,帐篷里的人热得受不了也不敢脱衣服。二哥的队伍有一次在路上抓了一个叛匪的探子,押在队伍里前进,走到一个山跟前,这个探子突然就喊了起来,对面的山上就住着叛匪的队伍,叛匪头领的帐篷是红边子,一般人是黑边子,他们赶紧把探子的嘴堵住,继续走,走到前面的一条河,山上叛匪发现了他们,机枪打下来,解放军往山上冲锋,仗打的很惨烈,叛匪用的尼泊尔刀利得很,一刀下来能把人头割掉,就这样不停地战斗,终于把叛乱给平息了。
平息了叛乱,二哥去了东北长春的解放军政治学院学习,学习完了回到王曲步校,王曲的人已经满了,他又去了天水军分区政治部工作。到了文化大革命时期,二哥当时是组织部长,上面就让他当了天水地区的军代表,军代表的权力是很大的,当时毛主席说过这么一句话,一切权力属于军代表,地方上的专员和书记都不能干涉军代表。有一次天水地区的工人和学生起了冲突,学生要去抢枪,工人要阻止,二哥在现场处理,当时情况很混乱,在这个过程中,有个学生把枪弄响了,子弹打到二哥身上,从腿上又穿了出去,当时军车把他拉到医院,一周就出院了,按道理说要逮捕这个学生,经过调查这个学生是混乱中碰到了扳机,二哥说算了,不要追究了,因为这个学生也不是故意的,这个事情就算了。
后来天水成立革委会,从兰州军区来了一个人到天水地区当书记,这个人是二哥的熟人,鼓动二哥转业,安排到了天水计划委员会当书记,这样又干了几年,我们去天水看二哥,二哥还派了车送我们去火车站。二哥59岁那一年生了病,就提前退了休,也给后面的人腾了位置。
二哥这一生,跟我大哥相比顺利了一些,还是他性格上要好,灵活一些。我在想,啥事情,比如文化大革命,自古到今也遇到那么一回,后面就再没有,你遇到了,就倒霉了。大哥跟二哥比,就是运气太差了。

再说说我自己。过去有一句话,叫做黄巢杀人,在劫难逃,是个啥意思呢?说黄巢当时起兵造反的时候,要杀人祭旗,有个和尚很害怕,到处躲藏,没地方躲啊,路边有一棵大树,树上有个大洞,他就躲在这个大洞里面,黄巢找不到人杀,恰好看到路边这棵树,一刀砍到树上,偏偏就把藏在树洞里的和尚给砍死了。这个话是个迷信的话,但是呢,我这辈子也是个霉运气,1957年我考大学,当时报了几个志愿,结果跟我大哥一样,也考到西北农学院,学的农业机械化,当时从汉中到西安,坐大卡车要两天两夜,第一天到了凤县双石铺,歇了一晚上,第二天才到了杨陵镇。第一个学期刚上完,因为当时主要靠我哥哥供我上学,这个时候他被打成了极右分子,这样一来我没有了经济支持,这个学就上不下去了,只能退学回来,大学一年级都没有读完。
回来了咋办?当时也没有临时工这么一说,就在家里待着嘛,有什么活干就去干啥,过了一年多啊,有个机会就进了东大街的税务所上班,税务所上班上的很认真,慢慢地生活就安定了。没过多久,国家经济困难,政府呢,机关臃肿,人浮于事,要精简人员,号召机关干部要下乡,改造自然,改造思想,和群众一起劳动,同吃同住同劳动,这个就是最早的上山下乡,跟后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不一样。下放呢还有说法,叫“家门、校门、机关门,三门干部”,像我这种从家里上了学,从学校出来就上班了,这种情况的人是首当其冲要下放的。当时把我派到了镇巴县观音区田坝乡的一个村子里,炼钢铁,种地,啥活都干过。
这个时期结束以后,回到城里,上面要重新安排工作,要把我派到留坝的一个远地方去当文书,在马道镇,好远哦。当时家里面只有我母亲一个人,病重瘫在床上,去了那里时间一长,家里我就一点顾不上,我就提出了不去,能不能给我调个近一点的地方,人家不行,调不了,你不去还不行,你要硬是不去报到,那就只能填个退职申请,不让你上班。我退职以后回来,在家照顾母亲,大哥给寄点钱,二哥给寄一点钱,又过了一两年,还是那个税务所,缺人,叫我过去干个临时工,临时工工资26元多,比以前正式工的时候,二十五级干部的工资37元5角要低了10元多,我也结了婚,有了我们老大,日子就更紧张了。哎呀,太穷了,老大一点点大的时候,有一天给我说,爸爸,你给我买个吃的,问他是个啥吃的,他又说不清,说是上面有个角角,下面这里有个角角,那里还有个角角,我说那你带爸爸去看,老大把我拉到东门桥一看,嘿,是粽子嘛,白米粽子,几分钱一个,娃娃稀奇的很,没吃过啊。这个期间,我还是认认真真上班,工作还是干得好,到了年底,本来要给我评个先进工作者,有点奖金,结果我们这个所长他在局里开会,给大家说了我的一件事。我母亲瘫痪在家里我刚准备去马道的时候,农业社的人到我们家里来,要把阁楼上的灰尘扫出来,为了积肥,我母亲一个人在家,我就说你们等一段,等我回来了不忙的时候你们再来,我母亲一个人她啥都管不了。就因为这个事,所长说我是破坏农业生产,这个先进就没有我的了。
马上就到了1966年,税所里搞批斗,批斗当权派,我觉得这不行,这个临时工也就不当了。后来有个机会,去了一建司,刚开始干修理工,我那时对建筑上的机电设备不懂,但大学学的是农业机械化,管他的哟,我就自己钻研,去新华书店买本书看,看懂了以后,去请教老师傅,看人家干,看不懂的地方就问,把问题都搞清楚了,找了那些旧电动机,旧机器拆开,自己试着修,慢慢我就搞懂了,见得多了修得多了,后来机床也会开了,别人知道了还请我去修设备。这样我就在一建司站住脚了,稳定下来,后来人家让我搞设备仓库,当时人家说,你要是能把仓库管好,就留着干,管不了,就不留。我说好,我愿意干,干这个管理工作,也动脑筋,设备的维护、归类、规章制度、核算资金,把这个工作弄得清清楚楚,人家说,嘿,老盛你还干得好,就干这个仓库管理工作。这就一直干到了55岁,55岁那一年办了病休,这辈子工作就结束了。
所以我们这三兄弟,都是吃了家里没钱的亏,人人学习都好,如果家里当时经济上能支持,我父亲能尽到责任,那么这辈子的命运估计就很不一样了。幸好一点的是,我的孙娃子孙女子都学得好,孙女子在一中上学就学的很好,高考考到了北京大学,我还把她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一份留着,还有她高中的成绩单,我也专门给她保留在我这里。
现在想啊,这辈子过来,坎坎坷坷的。有一件事记得清楚,刚成家有了娃,娃娃的衣服,大人的衣服都要补,我老伴不会针线活,我们俩在针织厂对面那个水井那里打了水,洗衣服,回来一看,衣服洗烂了,老伴边收拾边哭,我一看,这不行啊。那个时候慢慢有缝纫机卖,我就想,那我要是也买个缝纫机,这样家里这些衣服啊针线活我就可以弄了嘛。我就开始攒钱,攒够了请人家买过缝纫机的人带我去买一台,买回来,嘿,装机器都不会,我边看说明书,边出去看裁缝铺里的机器咋安,安好了以后,自己琢磨,琢磨好了就先用报纸试着缝,慢慢地我就会用缝纫机了,后面做条裤子呀、衬衫啊,只要不是太贵的料子,我都可以做了,这样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。这都是逼到那一步嘛,没办法就只有自己弄。

再说点我记忆很深的几件事,在旧社会,国民党的军政不统一,部队不听政府的话。当时汉中城里有两支部队,一支部队的现役军人,被另外一支部队抓到他们的部队当了兵。有一天就在东关上面这里,这个兵上街买东西,被原来部队的人看见了,要把他抓回去,怎么我们的兵戴着你们部队的符号?另外一支部队不愿意了,说这是我们的兵,结果两支部队的人就争执起来,这个兵就像树枝一样被两边人拉来拉去,身上的衣服鞋子都被拉得稀烂,旁边的居民看不下去了,趁乱帮这个兵从一个商店里面的后门逃出去了。
我们家对门这个地方,以前是镇公所,镇公所不晓得怎么回事,把一个现役军人当成壮丁拉了,关在镇公所里,这个军人的部队知道了,派了好多兵过来,架起机枪把镇公所包围了,镇公所里的团丁也配有手枪,把公所的门一关夯住,双方快要打起来了,这个时候恰好县长从东关过,县长一个人进了镇公所,劝了半天,才把这个兵领了出来,那天要是打起来,那可不得了。我们这里有个保长,之前把一个居民拉了壮丁,到了1948年,恰好这个壮丁的部队经过汉中,这个壮丁已经成了军官,带了一伙人,把这个保长打得要死不活,家里东西都砸得稀烂。
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,所以过去国民党拉壮丁,实在是太可恶了。我记得在现在新桥这个位置,还设了个卡子,从城固洋县铺镇来汉中的人,只要是男的,年龄合适,就被拉丁的人叫住,绑着去当兵。到了后来拉丁不行,又变成了买丁,保长给保甲里的人十几户派一个名额,你们自己想办法,花钱去找个人当兵。
国民党军队还有个恶习,号房子。号房子就是看上谁家的房子,就往谁家的门上贴个封条,这个房子就成了人家住的房子,一分钱不交。我们这个房子后面一间屋子就被国民党伤兵医院的院长号过,有四个勤务兵给他干家务,做饭、抱娃,又找了一辆大车,到西乡沙河坎拉炭跑买卖,国民党的伤兵很霸道,衣服上有个伤兵的符号,买东西、看戏都不给钱。我那时候小,这个院长的一个勤务兵跟我混熟了,有时候带我去看戏,到了戏院检票口,检票的人一看是伤兵,就放我们进去看戏。这个伤兵医院在上元观那里,那一年伤兵欺压跟前的老百姓,结果老百姓一反抗,把这个医院里的伤兵打死了好多。
我们家这个房子啊,不止被号过一次,厨房前面这个房子,就被国民党宪兵队的一个军官号了,这个人呢邪的很,他专门改了个名字,叫李淡仁,门上这些人叫他,有口音嘛,都叫成“李大人”,他听了还得意的很。这个人最早和土匪头子关系好得很,后来不当宪兵了,就跑去南山那边当起了土匪,经常半夜把抢来的东西拉回来,我那时候小,跑出来偷偷看见,都是金银细软。李淡仁真是一个恶棍,他当时的老婆是他有一次在农村里闲逛时看上的,这个妇女是有丈夫的,李淡仁看上这个女的,就跟拉丁的人勾结起来,把这个妇女的丈夫拉了壮丁,他把这个女的霸占了,回来也是虐待这个女的,很快这个女的就死了,李淡人耍起了派头,请了和尚道士端公来做法事,法事搞了三天三夜,这些人也要收辛苦费,问李淡仁要钱 ,李淡仁说过几天给你们一起结,到了约好的时间,和尚道士来找李淡仁,嘿,李淡仁啪的一声把手枪拍在桌子上,说你们这些混账给我搞的啥法事,搞了三天三夜有屁用,我家里晚上还呜呜呜的闹鬼,你们还敢问我要钱,和尚道士一看他把枪掏出来了,也就不敢说啥了,等于李淡仁把这个钱赖掉了。没想到这个家伙到了刚解放的时候,伪造了地下党的身份,他摇身一变成了派出所的所长,没过多久被查出来,开了公审大会就被枪毙了。
我记得到了1949年解放的时候,我们这间屋子住过解放军,解放军真是对老百姓好,啥都不乱动,纪律非常好,过了几天,解放军还派了人专门来问,老乡,我们的战士有没有拿你们东西,有没有违反纪律,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对老百姓好的队伍。
解放后,还有一件事我记忆很深。1956年,大年初五那一天,在校场坝办了焰火晚会,那时候娱乐活动少,看的人特别多,这个焰火晚会是专门从外地请的焰火队来放,放的是连环焰火,连环焰火就是这边一个焰火,发射到那边一个焰火上,把那边的焰火点燃,然后再发射到下一个焰火,焰火到了天上爆炸,还能垂下来一个对联一样的东西,好看的很。
那天下午人往里面走,当时校场坝四周都有墙,但只开了一个门,不到5米宽,人越来越多,挤得满满的,到了晚上放完焰火,人往出走,结果就出了事,前面的人出得慢,后面的人往前挤,有的人顶不住摔倒了,这时候就乱了,还有人骑的自行车,把车子举起来往外面挤,这样一来就摔倒的就更糟糕了,当时我和邻居也在那里看,一看走不出去,赶紧就往后面走,躲过去了。这一次事故,踩死了好些人,当时人穿皮鞋的少,都是穿布鞋,慌乱之中把鞋子踩掉,第二天光是地上的布鞋都拉走了几车。从这以后,校场坝的围墙就被拆了,再也没有组织过焰火晚会了。
解放以后,历次的政治运动我都经历过,这一辈子,我还是觉得人善良了好,你欺负了别人,别人把这个恨记在心里,这个恨找机会就要还回来。
几十年的事情说起来就这么个样子,我们兄弟三人,其实也就是个平平淡淡,这些就是我们的故事。
整理 | 褒河浪人 | 陕西人
锅炉之家客服热线:











